(作者: 劉為光 老師 / 逢甲大學建築專業學院)

歷史性環境保存,到底要保存什麼?在建築學習的歷程當中,我們學了建築史、建築美學、文化資產保存與修復等觀念,可是一直以來,我們對於歷史性環境著重於傳統建築特色的傳達,卻總是缺乏生活敘事的討論。我們常常可以看到一些歷史建築被修復完成之後,變成餐廳、咖啡店、書店、文創商店等等,可是在進去消費的過程中,除了欣賞環境特色以外,可曾閱讀到這裡過去的生活故事?

哲學家Michel Foucault曾說,城市中往往有一些能帶我們前往烏托邦想像的地方,稱為異托邦(heterotopia)。異托邦就像一面鏡子,藉由鏡子能看到一個更完美且似乎真實存在的世界,藉以滿足人們對於其他社會的想像。這個觀念其實可以回溯到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理論。受到佛洛伊德的影響,Lacan強調鏡像能協助建構「自我」(ego)的形成。沒有鏡子我們看不到完整的自己,只有透過鏡子才能看到自己和環境的完整關聯。延續這樣的觀念,Foucault認為,相對於真實世界的不完整,鏡子裡的世界就是烏托邦(烏托邦意指完美但非真實存在的世界),而帶我們前往烏托邦的鏡子則是異托邦。

Foucault的異托邦理論啟發了許多當代都市社會學的研究,其中都市理論學者Grahame Shane進一步解釋,構成異托邦的關鍵除了空間組織特性外,更重要的是文化的社會體系。異托邦的社會意義是帶領我們看到烏托邦,如果失去這樣的價值,那麼它只是一個空殼。假如歷史性環境的保存活化沒有考慮文化涵構(cultural contexts),那麼保存下來的就會跟文化研究學者Michel de Certeau說的鬼城(Ghosts in the City)一樣,呈現的僅是沒有靈魂的建築群體。而失去的味道,指的就是建築少了生活記憶的靈魂。看到異托邦,卻無法進一步產生文化記憶的烏托邦想像。

清明上河圖企圖帶領我們閱讀北宋京城繁華的生活景致,2010年進一步發展出動態版,呈現更夢幻的烏托邦想像。迪士尼樂園則是高竿的異托邦場域,帶領我們身歷其境從未真實存在的動畫世界。相較於這些異托邦案例,歷史性環境保存除了發展商業文創以外,更重要的意義應該是嘗試連結土地與人民的生活記憶。台灣許多歷史性環境活化設計的案例中,往往嘗試透過文字介紹和老照片的安排來傳達文化記憶,但很可惜卻無法直接藉由空間經驗來體會過去空間的生活敘事。歷史空間留下的只是一個空殼,成為商業行銷的加值元素,卻無法連結到記憶中的社會。歷史性環境保存的目標不應該只是為了創造更多年輕人打卡的地方,反之本文的用意當然也不是鼓勵將環境都凍結成歷史文化園區。如何在活化經營的過程當中,透過創意設計讓鏡子裡的烏托邦得以再現,則是未來在歷史性環境規劃中相當值得深思的課題。